右手拇指扭伤后

说来有点好笑。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年初，我觉得自己需要多锻炼。二月的某一天，我穿着牛仔裤坐在地上，一时兴起，决定当场脱下牛仔裤，立刻进行一些锻炼活动（我们 ADHD 是这样的）。这是一个让我万分后悔的决定——当我解开牛仔裤扣子，双手放在后腰往下拉扯牛仔裤的时候——我的右手拇指传来一阵剧痛。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扭到右手大拇指。冰敷过后好几天，没想到还是很痛。心想这应该只是扭伤得比较厉害，再多休息一阵子就会好。但是朋友轻触我的手时我都很痛。（久病成医的）朋友说，有点严重。所以我就在朋友建议下，约了 hand therapy.

原本以为见 physical therapist (PT) 做理疗就好，没想到还有 hand therapist, 是专门针对手、腕、前臂的 PT. 我约的这家叫 IRG Physical & Hand Therapy, 有很多家门店，选它主要是因为离家近。在等 appointment 的时候，我从网上临时买了一个固定手指的手套，每天小心翼翼地不要动用右手。

扭伤之后，我才意识到右手大拇指有多么重要。因为拇指扭伤，我无法完成以下日常活动：拉拉链，系扣子，拧瓶盖，切菜，炒菜，用筷子，用剪刀，剪指甲，用鼠标，打字，按游戏手柄的按键，持弓练琴……人类使用的几乎所有工具，我都无法使用。拇指扭伤带来的不便是全方位的。

终于等到了见 hand therapist 这天。这是我第一次看 hand therapist 也是我第一次看 PT。医生给我量手定做了 brace 固定手指的壳套，教了我一些锻炼动作，而且还进行了刮痧和超声波治疗。医生拿出刮痧板的时候我都看呆了……之前我以为刮痧没有科学依据。后来我才知道，此“刮痧”非彼“刮痧”，是用来作为一种软组织放松手段。见了 PT 之后，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对某些手段的看法。

我扭伤的这个部位，学名 MCP joint （掌指关节），就是手指和手掌连接的那个关节。通常大家是不会扭到这个关节的，除非你滑雪。一般来说，脱裤子这个动作也不会扭到 MCP 的，哪怕你穿的是牛仔裤这种比较紧的布料。那我为什么扭到了呢？不仅是因为牛仔裤紧、我当时姿势也比较扭曲，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有 Hypermobility（关节过度活动）。

得知自己有 Hypermobility 也是这几年的事。小时候有一年夏天留意到我的胳膊扭向跟其他小朋友们的胳膊扭向不太一样，但功能上没有太多不同（除了我的手可以按在桌子上转 360 度），所以小时候没太在意这件事。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体比较柔软、各种拉伸动作都很容易做、经常脚踝扭伤，但因为习惯了所以也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唯一的不同是长大后经常容易累，而且身体有些部位总是时不时会疼一段时间，但想到“毕竟年纪大了，大家都这样吧”，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朋友提及 EDS (Ehlers-Danlos syndrome)，并拿出了一个诊断测试¹。我们在场的几个朋友一起做了这个测试，我才知道，虽然我大概率不是 EDS，但是我有 HSD (Hypermobility Spectrum Disorder)。

Hypermobility 只是关节活动度偏大，如果不疼，完全可以放着不管；但如果经常扭伤、疼痛反复、影响生活，就是 HSD (Hypermobility Spectrum Disorder)，需要干预；如果 HSD 的症状都满足，而且还有皮肤、血管等问题，大概率是 EDS 了（EDS 是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因为胶原蛋白异常，表现有关节过度活动、皮肤松软易拉扯等等）。

跟 EDS 一样，HSD 也没得治。但是它们的管理方式都是提高关节稳定性、减少受伤。我也是后来专门看了 PT 之后，才了解到，我不该做拉伸运动，我需要增强关节稳定性。

有趣的一点是，我是在右手大拇指扭伤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人身上有 MCP 这种关节。也是在 MCP 关节受伤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不“会”使用这个关节：正常情况下，施力时 MCP 关节会自然弯曲，用来分散大部分的力，而不是把所有压力都交给更远端的关节。而我因为 HSD, 对这个关节的控制不足，用力时不会弯曲 MCP 关节而是直接用远端关节，所以我的施力方式其实一直都不“正确”。

做了几个月的 hand therapy 之后，我的右手终于恢复了一些机能，但要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还需要很长时间。我的左手也在这期间得到了锻炼，完成了很多以前我从未试图用左手完成的动作。也因为这次扭伤，我开始纠正有生以来养成的各种习惯动作，（几乎）从零学习身体的使用。重新做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