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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日本游记

上个月的月底,我去了日本游玩,待了 11 天。身边所有人在得知这是我第一次去日本时,都十分惊讶。

我也十分惊讶。一个小学时代就入宅,初中时就背下一整页喜欢的单词的日语发音、数首喜欢的日语歌、对着《标准日本语》记五十音图,高中时在高压封闭式管理的学校也不忘周末溜进网吧追新番,大学时更是把学校 FTP (好上古的名字)里的动画资源几乎看了个遍,来美国之后的十几年追新番、补旧番、看漫画、看日剧从未停歇——这样的人,一定是早在二十多岁有了第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钱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去日本了吧。

然而我,2025 年 1 月才终于办理了日本旅游签证,2026 年 1 月终于去了日本——这时,我已经 33 岁了。

11 天的游玩,加上往返机票,花费不到 2000 美元。这笔钱,我 27 岁时就已经可以拿出来。但是那时候我困于身份,不方便离开美国。再后来,我困于婚姻,随后又困于自己的精神状况。当我从这些困境中走出来之后,我又遇到了新的问题:不上班的我,拿这么一笔钱出去玩,真的可以吗?日本离中国这么近,真的可以不“顺便”回国看父母吗?

真的可以,真的可以。生病给人最大的启示就是,身心状态都不错的时间,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多;物质资源和心理带宽都合适的情况,也是少之又少。我现在都很感谢自己在大学时期爬了华山、去过西藏,这些对身体素质要求较高的地点,我现在已经害怕前往。有钱没时间、有时间没钱、有时间有钱但没心情——上个月,这些阻碍恰好都不在了。我只需要一个契机,就可以去日本玩了。这时候我的一个朋友说她去不了大阪看 Lady Gaga 演唱会了,我欣然接手。而回中国——我为什么偏要回去自讨苦吃呢?

我对日本的初印象是:干净,安静,不真实。走在街上,经常觉得,这里不需要布景,直接就可以拍摄电视剧。早上在地铁里,人很多,却那么安静:每个人都是社会机器中的一环,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仿佛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到站后,我的眼睛看到的是每个人都在忙碌而安静地走着,耳朵能听到的只有列车到站的广播播报声,这样的景象给我一种超现实的感觉。

原本我以为我会像网友一样,看到“现实与虚幻交织”,但没想到我的脑子会把现实和虚幻分得那么清。日本的现实景象只让我觉得超现实,而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作品所构建出的世界,它们都好好地待在原地。唯一的一点点交织是,在大阪走过我看到的第一个鸟居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赶出去了,果然是日本动画看多了!

有些事情错过了做的年纪,就再也提不起兴致,比如买谷子(以前我们老二次元叫它们“周边”)。自从小时候听说了秋叶原的名号,就期待有朝一日去大买特买;真到了秋叶原,只觉得乏味。我从小学开始买谷子,刚来美国的时候也偶尔买,但是买谷子花钱最多的时期,应该是高中和大学。谁想得到,我成为了极简主义和简单生活方式的拥趸,已经从“拍照代替购买”走到了“连拍照都懒得”这一步呢。但最后还是没有免俗地玩了一次扭蛋(JOJO 系列),大概也算是买了周边。

我曾以为到日本玩,我肯定会做很多的圣地巡礼,没想到也同样毫无兴致,除了去镰仓看了一眼《灌篮高手》镰仓高校前的十字路口。那个路口值得吗?即使我不去看现实中的那个路口,它在《灌篮高手》里的样子也早已伴随着主题曲刻印于心。看那个路口,也不过是一个路口。而路口前面的那片闪耀着珍珠一般光点的海,才让镰仓变得值得。现实与虚幻,各自存在,互不侵扰。圣地的样子依然在我心里,我随时可以去,而取景地本身早已跟它没什么关系。

眼睛所见的画面本身即使跨越现实与虚幻的空间,也不会再给我带来惊喜,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耳朵所听的音乐跨越了时间带给我的冲击,才会这么惊人吧。我在日本哭了两场,都与音乐有关。第一次是在大阪黑门市场的一家小店吃大阪烧的时候,第二次是在 Lady Gaga 演唱会。大阪烧的店里在放一些年代久远的音乐,当我注意到背景音乐时,音响里正放着滨崎步的《Blue Bird》,那是我初中时代听的歌。当年在 MP3 里听这首歌的我,从未想过,二十年后会在大阪的一家小店里被同一首歌击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日本,我终于还是来了啊。想到这里,眼泪就开始流,直到一曲终了。Lady Gaga 演唱会给我的感动,也绕不开“二十年”。年少时的我不懂得为少数群体发声是多么珍贵的表达,二十年过后才发现,她的音乐一直在为我所属的群体发声。

身为一个 INFP(是的我在甩锅),我不擅长也不爱做旅行计划。距离演唱会还有二十多天,我先买了演唱会前一天到达日本大阪、12 天后返回的往返机票,剩下的一切就交给缘分吧——然后朋友提醒我,日本的酒店还是得赶紧订。于是参考了日本游玩经典路线:大阪、京都、东京,大致每个地方三天,再加上大阪周边的奈良一天和京都东京往返时间,确定了每天晚上住哪个城市,订好了酒店。这已经是我有史以来做的最完备的“旅游攻略”了。每天睡前我再考虑第二天可以去哪些景点,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我总觉得,“旅游攻略”应该是事后总结,而不是提前规划。

听说了日本的交通比较复杂,特意咨询了朋友要不要买 JR Pass,结论是不用买。虽然京都东京往返新干线不便宜,但是在东京要待很多天的我只用 JR Pass 往返关东关西,并不能回本。也对比了京都-东京往返新干线价格 vs 大阪-东京往返机票价格,虽然后者廉价航空几乎是前者的半价,但是考虑到坐飞机的折腾和新干线到站买票、随时拎包上车的便利,还是选择了坐新干线。其它地点的出行,全部刷 Pasmo 公交地铁卡(借用了朋友的,用 Suica / Icoca 也是一样的)。

这次旅行,我尝试了不同的住宿形式,其中胶囊旅馆最值得一提。胶囊旅馆很符合极简主义生活方式,自己的私有空间只有一张床,其它所有空间都是公共空间。它比青年旅舍好在个人空间私密性的提升。而且胶囊旅馆的位置往往在热门景区附近,交通非常便利。对于独自旅行、在酒店只是为了睡觉的人来说,胶囊旅馆很适合。尤其考虑到日本的连锁酒店本身也非常小,放完行李箱之后没有多少下脚之地,其实跟胶囊旅馆区别也没多大了。这次我试了几家胶囊旅馆,推荐其中两家:

  • 京都 The Millennials Kyoto. 一张 Queen-size 床,可以调节角度。整个垂直空间都是自己的,能在自己的空间里站开,行李箱也可以放在床下,比分上下铺、公共空间放行李的布局(京都 Tsukimi Hotel 和 Glansit Kyoto Kawaramachi)舒服很多。
  • 大阪 Book and Bed Tokyo Shinsaibashi. 虽然是上下铺略有不便,但是它的公共空间放了非常多的漫画书和小说,盖过了缺点。书基本都是日文书,日语水平不够只能遗憾错过,但这种 Book and Bed 住宿形式的概念很棒。美中不足是要自己铺床单。

日本对旅游资源的开发和维护都做得很好,即使文化积累不如中国厚重,但每个地方都被宣传、维护得很棒。1 想到中国那么多“破烂”如果能被这样对待就好了,就觉得十分痛心。日本的动画、漫画、电影、电视剧,各种文化产品都和日本文化紧密相关,这对旅游业的发展非常有帮助。太多游客、旅居者、移民为日本文化而来。而这种现象级的文化产品,我却从来没有在中国见到过。

众所周知,去日本玩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原因也很简单,实在是因为日本对游客非常友好。即使不会日语,也完全不影响体验。博物馆大多有日文、英文、中文、韩文多语介绍。在景点也不会遇到宰客行为。服务业从业人员礼貌又贴心,几天之后甚至我也开始忍不住鞠躬。

我曾以为日本会是我的精神故乡,去过之后觉得,精神故乡,在精神世界里就可以了。我不需要一个现实的故乡,我也没有故乡。


  1. 比如大阪城天守阁,建筑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历史也只有一个大坂夏之阵,唯一为之增色的人物是丰臣秀吉,因为丰臣秀吉主导建了这座城。这座城在大坂夏之阵中被焚毁,德川家族在废墟之上重建,后来天守阁被雷击,修好后二战时期又受到空袭,再修。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被做成了以丰臣秀吉为引子的内容丰富的展馆,天守阁几经摧毁又被重建的叙事被渲染得很燃。再比如,奈良是一座古都,有八处世界遗产。这些世界遗产是各种寺庙。寺庙里的塔、殿、佛像,要么是“国宝”,要么是“重要文化财”。看惯了中国的国宝之后,总觉得日本的这些似乎名过其实,“地上文物看山西”,比起奈良,我还是更想去山西看古建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