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
卷卷是 Nikki 养的豚鼠,全名蛋卷。据 Nikki 说,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卷卷还是小卷卷的时候,它的毛发是卷卷的,以及 Nikki 喜欢吃蛋卷。我固执地认为,是因为卷卷身上的几处毛发,颜色和蛋卷毫无二致,这才让 Nikki 联想到了“蛋卷”这个名字。
卷卷在 2026 年 9 月 1 日死了。
死亡似乎永远是突如其来的。除了有预谋的死亡。
8 月 30 日晚上,我和 Nikki 刚刚从冰川国家公园游玩回来。之前的几天,我们托朋友每日来照顾猫和卷卷。对猫猫的照顾指导写得非常详尽:每日铲屎,丢进猫砂盆旁边的垃圾桶里;每晚一个罐头——罐头要用木勺舀到猫碗里(不要用不锈钢勺,因为不锈钢勺会把罐头的涂层刮下来),喂完要把罐头盒冲干净再丢进回收袋,不然猫会去回收袋里把罐头翻出来舔;每天陪猫玩一会儿。对卷卷的照顾指导则是——已经留了足量的食物,不过如果草没了的话就看着添一点儿。
回来那天晚上,猫猫一直在叫,表示你们怎么出门了这么久。我瞅了一眼卷卷的笼子,草还剩非常多。我当时想,大概是朋友添过了吧。从租车行还完车回到家,已经夜里 11 点了。旅行的大包小包还堆放在客厅里,实在没力气收拾。
8 月 31 日,白天收拾家务,晚上也有安排,到家又是深夜。这一天,我有看到卷卷吗?
9 月 1 日,我们白天出门,晚上 6 点多回来。吃过晚饭,8 点左右,Nikki 注意到卷卷一动不动了。Nikki 问:“卷卷不会是死了吧?” 我这才把目光移到卷卷窝里,说“怎么可能呢”。当我轻轻摸它的身体时,它没有像以往那样躲闪一下。
卷卷确实是死了。
卷卷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们是有多么不称职,连死亡时间都搞不清楚?
朋友听到消息也很难过,自责这段时间没有注意到卷卷的情况。可是朋友本就不了解卷卷平时情况如何,即便有异常也难以觉察。朋友说,草一直有很多,她其实一次也没有添过。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不在家的这些天,卷卷可能已经不好了。
一起住的 Helen 说,9 月 1 日白天的时候,她看到卷卷还活着,还给它喂了黄瓜。
如果我们有给卷卷设置监控摄像头,我们也许可以早点发现情况不对。卷卷是等我们回来之后死的吗?而我们在回来之后,没有去看它一眼。
我无论怎样回想,都想不起来这两天有没有听到卷卷 Wee Wee 的催饭叫声。即使听到了,我大概也会想,草还有那么多呢,不用添饭吧。
卷卷再也不会发出 Wee Wee 的催饭声了。卷卷再也不会因为开心而爆米花跳了。
卷卷再也吃不了饭了。它最喜欢吃的一种粮,还剩了很多。我总觉得应该以提摩西草为主,这种粮只能偶尔喂。早知道就全给它了。
把卷卷从窝里捧出来,放在毛巾上,轻轻抚摸。过了一会儿,毛巾上多了一颗湿润的新鲜的屎。卷卷不会是还活着吧。这是卷卷的最后一颗屎。卷卷再也不能拉屎了。
卷卷的屎,曾经用来给 Helen 的菜地施肥。我们有一个群,叫“卷卷肥料厂”。卷卷再也没有屎给菜地施肥了。Helen 说,“这是什么资本主义发言。”
我很后悔,以前总给卷卷喂各种厨余:不太新鲜的草莓,不太新鲜的蓝莓,不太新鲜的菜叶子,削下来的胡萝卜皮、白萝卜皮…… 也偶尔把门口的野草拔来喂卷卷,美其名曰“丰容”。Nikki 会犹豫这些会不会对卷卷不好,我却总觉得,卷卷的生物本能一定能让它知道哪些可以吃、最多可以吃多少。卷卷每次都啃得很高兴。卷卷是不是因为吃了这些,所以少活了一些日子?
卷卷活了四岁半。它的父母和兄弟还健在。我们都以为卷卷至少会活到六岁。
卷卷是一只孤独的豚鼠。Nikki 说,卷卷它妈被它爸强奸,生了一窝豚鼠,其中就有卷卷。它妈看它长得像它爸,胎记位置都一模一样,所以总打它。其它豚鼠见状也常常欺负卷卷。卷卷因此不爱跟任何豚鼠往来,总是自己待在角落。通常养豚鼠是至少养两只,但 Nikki 不想看卷卷再受欺负,只领养了卷卷。是不是因为卷卷没有获得过豚鼠社群支持,所以只活过了寿命的中位数?
卷卷一直都不亲近人,每次试图摸它,它都会躲闪着跑开,摸到它的时候,它小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让人不忍心再摸。Nikki 努力了很久,也没有跟卷卷建立起亲密的互动关系。卷卷的一生,几乎一直是自己待在笼子里。少有的互动,是我们举着提摩西草须须(那是它最爱的部位)或者菜叶,一点一点递进,它一口一口啃食。
因为互动少,加上打扫豚笼的辛苦,我们也想过给卷卷找新主人。我在小红书上发了帖子,找到新主人之后,Nikki 反悔了——那就养到卷卷寿终正寝吧。
卷卷和 Nikki 一起生活了四年,和我一起生活了两年。Nikki 搬来和我同住时,把一猫一鼠都带来了。猫是公猫,鼠是母鼠。Huggy 和卷卷成为了我的继子和继女,我从此儿女双全。

卷卷和 Huggy
Helen 说,“告别需要说三句话,分别是:谢谢你,我爱你,我原谅你了也请你原谅我。” Helen 还说,“一直想说这个梗:鼠鼠鼠了。”
9 月 2 日早上,我们送卷卷去 Seattle Humane 火化。工作人员给卷卷称重。加上毛巾和纸箱,总重两磅。原来只有两磅。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卷卷的体重。当工作人员把卷卷放在台子上时,我才突然有了现实感。卷卷也将要尘归尘土归土,死亡是水流入大海,所有生物将在海里相遇。
很多天以后,我终于可以原谅自己了。
卷卷度过了不同寻常的豚鼠的一生。它去过多个城市,在纽约度过了它的童年时光之后,在西雅图度过了四年。它坐过飞机,从纽约飞往西雅图。它住过不同的笼子:大平层、双层别墅、空中花园,每回都是它一豚鼠独居大笼。它去过公园,吃过草地里挂着露水的新鲜草叶。人类(我和 Nikki)这几年吃过的所有蔬菜和水果,它一样也没落下,全部试吃过。它还吃过用它自己拉的屎喂出来的蔬菜,在生态农业圈里既是消费者又是生产者。它见过很多只猫,还见过一只狗,并且跟一只猫一起生活了四年。
卷卷走好。谢谢你存在过。我爱过你,虽然这份爱对人类来说不多。我原谅你了,也请你原谅我。
9 月 2 日,我和 Nikki 用了一整天来接受卷卷的死亡。我们窝在沙发上,一段旋律流入脑海,我随口填词唱了出来,有了《卷卷之歌》1 :
卷卷,你就这样走了。徒留一片空地,我们不知如何处理。
卷卷,你就这样走了。
你的东西不多,连照片也没有几个。
宝宝的卷卷,就这样,走了。
宝宝的卷卷,就这样,走了。

卷卷
-
旋律是《Je m’appelle Hélène》一曲。 ↩︎